伊势墓地碑文反映的侵华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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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曾在日本伊势市皇学馆大学客座一年,日本天皇祖庙伊势神宫就坐落在这座小城。这里仍保留着很多古老的日本风俗。在伊势期间,由于笔者攻读博士学位的论文就是《古代丧葬制度研究》,因此每到一处特别关注墓地墓葬情况,认为墓地墓葬特别能表现出一个民族的文化内涵。我在日本墓地见到许多墓碑及碑文,这些碑文反映了日本侵华战争时期的国内民众的情绪和状况。我曾抄录、拍照许多墓碑的碑文,这些碑文既表现出被法西斯分子煽动下的日本人在侵华战争初期的狂热,也有失败前夕的忧郁茫然。这些碑文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日本侵华的历史缩影,也可以了解侵华战争时期日本国内的概况。




日本墓地碑文对侵华士兵“功绩”的赞美


日本伊势有很多块墓地,我所在皇学馆大学会馆附近就有一块约上千座墓葬的墓地。墓主人有善男信女、或普通百姓等。基本上每座墓皆有不到1米的墓碑,碑上仅刻简单的名讳。而有些碑文上镌刻着墓主人的生平事迹,有些还彰显他们的功绩,这主要是对那些生平对日本作出贡献的人而言。有一座高大的墓碑引起我的注意,根据碑文可知,这是日本故陆军步兵伍长浅野英三的墓碑。墓碑高3米左右。浅野英三是家中的第2个儿子。其父以浅野英三为荣,故立墓碑以赞其功勋。

墓碑的碑文云:“英三,余之二男也,母名きね。大正四年(1915)生于古市町……昭和十二年(1937)8月25日际支那事变,积极应召出征,转战北支各地。1937年9月21日(于支那河北大城县八里庄)遂壮烈牺牲……”碑文所说的“北支各地”,就是北中国各地。支那,本来是玄奘《大唐西域记》记载的戒日王问玄奘曰:“是来自摩诃支那国吗?”“摩诃支那”,指的是大秦帝国(秦王朝)。最初“支那”也没有什么贬义。辛亥革命之后,日本把当时的中国称为“支那”;甚至在来往的国书中称中国为“支那”,这时称中国为“支那”就有贬义了。中华民国对此非常恼火,曾告诫日本说:如果再称中国为“支那”,就不接受日本的国书。而我在日本所见到的碑文中,几乎全部把中国称为“支那”。

浅野英三是日本陆军的伍长, 1937年9月21日在河北石家庄大城县八里庄附近被击毙,死时23岁。根据他的功劳,叙勋七等、功七级,并获得金质勋章。

立碑的时间是昭和十三年(1938年)10月。是时,日本法西斯分子的气焰正盛,叫嚣着“三个月灭亡中国”。

浅野英三的弟弟浅野浩是日本故海军的上等兵,1943年2月死于海军医院,24岁。至于浅野浩24岁因何而死,碑文无记。但是浅野浩的墓没有与他的家族在一起,而是葬在哥哥浅野英三墓地旁边,死在1943年,可知他也是一个侵华的士兵。只不过1943年之后,日本面临着失败的命运。此时的墓碑,已经不再炫耀“功绩”;只在碑文上写上死者的年龄,甚至有些墓碑连墓主人死在哪里也不写了。

皇学馆大学向北走2华里左右,有一块名为“一誉坊”的墓地,大约有好几千块墓碑。这块墓地也有不少侵华士兵的墓碑。如故陆军上等兵高须初吉,曾参加过塘沽、南京、徐州会战。昭和十三年(1938)29岁在河南杞县阵殁。太田清,1938年20岁,在山西阳城战死。户田虎男26岁时,战死在山西侯马。松岛阳三郎1940年22岁,死在山西平定县阳泉陆军医院。松元景一1937年25岁,战死在中国大别山。森田敏夫1939年死于伪满洲国。岛崎之夫1939死于山西汶水县。渡边博1939)战死。中西勇,故陆军伍长,昭和二十年(1945)五月战死。迁信太郎1944年23岁,在台湾冲西硲战殁。竹谷清七1944年死于广西柳州。牛江幸次郎1945年23岁,在中比岛海面交战中弹身亡。

在日本的许多墓地上,都有侵华战死的日本青年的墓碑。一般说, 1937—1941年所立的墓碑比较高大张扬,碑文表彰战死青年在侵华战争中的表现。1944、1945年之后,日本面临着失败,人心惶惶,无暇再歌颂那些杀中国人的“英雄”。根据墓主人死亡的时间和简单的碑文,很明显可以看出是在二战侵华战争中而死。但是这个时期死者的墓碑低矮,与普通人无别。碑文上不再写死亡原因、死亡何地,也没有了那些赞美夸耀的词句。




日本为战殁侵华士兵树立的显彰碑


在一所大学有一块耸立的《战殁学生显彰碑》,是表彰该大学战殁学生的记功碑。碑文大概如下:

昭和十八年十月文科系学徒的征兵……上发令对神宫皇学馆大学学生进行征召,超过151名学生报名……

平成十八年二月十一日

以下是24名战殁学生的氏名(此处暂不赘述)

昭和十八年(1943)十月,这年日本征兵本来已经停止,而且日本原来的法令是征召20岁以上的青年。但是1943年10月,日本在战场上战事吃紧、举步维艰,失败的命运凸显。日本兵员严重不足,于是不得不扩充兵源,把征兵年龄降到17岁;把那些尚未成年的娃娃驱赶到战场上送死。在已经停止征兵的情况下,“上发令”,继续征召新兵。所谓“上”,指的当是天皇。天皇动员日本的大学文科系的学生,才有了上面碑文中所说的“报名踊跃出征”的场面。当时也可以看出,失败的阴影笼罩在当年的征兵动员会上,大家“百感交集”,其实是非常茫然的。根据碑文的记载,这些战殁学生报名出征的时间是在1943年10月,而有一名学生死亡的时间是1944年6月,应征8个月后就阵亡了;而其余应征学生皆是1945年的1月至9月而殁。他们其实是到战场上送命的,最后的归宿就是死在疆场,成为法西斯分子的牺牲品。而这些青年学生皆死在十八九岁至二十岁。

当然我所见到的只是在日本皇学馆大学征召新兵,恐当时日本军国主义战争狂人为了“为战局回复”,肯定在日本全国范围内普遍征召17岁的新兵。历史证明,罪恶的掠夺战争是不会胜利的,日本法西斯分子把这些年轻的学生送上战场,拖进死亡的深渊。

皇学馆大学战殁的学生是死在朝鲜?菲律宾?中国?缅甸?已经不得而知了。他们进行的是一场侵略别国土地、屠杀别国人民,掠夺别国财产的罪恶战争是不值得同情的。

笔者不能理解的是,侵华战争已经过去七十年,为什么在日本竟有人提出“不应忘记战死学生的功绩”,说他们是“为战局回复而奋力战斗,为祖国奉献生命”,是“永垂后世”,应立碑“显彰为日本出征献出生命的学徒”。

试问,他们有什么“功绩”?用他们在中国大地上烧杀奸淫的罪行去“显彰”?去“永垂后世”?不过有一点确是可以看出来,那就是昭和十八年十月,即1943年10月之后,日本已经陷入了失败的阴影和恐慌之中;预见到日本必败的命运;世界人民反法西斯战争已经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日本士兵的侵华罪行


日本侵华时期的墓地上有很多战死在中国各地、各省的日本士兵的墓碑。笔者按照碑文中记载的日本士兵战死在中国的地点和战役,查阅了有关那些战役的历史资料。从那些资料可以看到日本士兵在中国残杀中国无辜人民群众的惨况。

皇学馆大学会馆附近墓地上浅野英三墓碑碑文记载,英三战死在河北石家庄大城县八里庄战役。笔者用很多时间查到这场战役。

1937年9月15日,日军兵分三路向华北冀中地区进攻。一路侵入华北地区的冀中大城县,就是前面所述浅野英三墓碑碑文中所说的石家庄大城县八里庄战役。宽阔的子牙河从大城县流过,见证了日寇对子牙河沿岸无辜百姓的疯狂屠杀。日军在子牙河北村见人就杀,凡来不及逃走被日本人见者,皆遇害被杀死,共杀死147人,绝门绝户的34家。赵固村被屠杀160人,八方村被杀死居民108人,辛立村、杨家屯、辛仓村等村被屠杀212人。日军对血洗子牙河沿岸的17个村庄,共屠杀773人。 

另一路日军,也在1937年9月15日进攻冀中地区固安县,日军在固安县400多个村庄杀死超过1500人。其中在城关、牛驼、官村、知子营、东湾、北马村等八个村庄杀死443人。在同日,日军在固安县相邻的永清县老君堂村屠杀居民251人,瓦屋辛庄杀死群众110多人。

第三路日军于1937年9月22日进攻徐水县,在于坊村屠杀无辜村民330人。

这就是日本进攻华北地区,我国华北地区遭到血洗。抗战时期我国大学生到大街上游行抗议日本时,曾说“华北已经放不下一张平静书桌了”,其实当时的华北平原首受其害,冀中百姓已经血流成河,尸骨成山了。


日本士兵浅野英三就是在大城县战役被击毙。而中国数以千计的无辜人民遭到日本人血腥的屠杀。这就是英三“丹心报国”的战绩!?

伊势墓地上还有许多墓碑的碑文,墓主人或被击毙在山西平定县、或阳城、或侯马镇、或汶水县等地。笔者根据墓碑主人战殁时间和地点,查阅对应战役的资料。

1937年9月9日,日军在阳高县屠杀1000多人,其中有一家杂货店18口全部被杀。9月12日,在天镇城,屠杀居民2200人。9月28日,日军朔县屠城,在护城壕枪杀三四千百姓。10月2日,日军在宁武县屠城,3天屠杀4800多人,奸淫妇女,抢劫商店、钱庄。

1938年2月11日,日军在山西浑源县唐庄屠杀123人,15户杀绝,400多间房屋被烧。2月21日,日本飞机轰炸晋中阳城县城关镇,270多人当场丧命,伤残者无数。4月14日,日军占领阳城县,群众逃入地洞,日寇施放毒气,屠杀群众700人。3月17日,日军在山西保罗城,把群众赶到刘家大院,一次杀死无辜群众200多人。3月18日,日军108师团一部分在山西潞城县神头村,三天屠杀村民236多人,绝户13家,另有100多个邻村和过路群众被杀害。3月19日,日军第五师团围袭山西太谷县井神村、东山庄等地屠杀北行353人,烧房1500多间。4月1日,日军扫荡山西省潞城县西村4个小时屠杀群众90余人;同日,日军扫荡山西武乡县马家庄群村,村庄共有87人,86人被杀,仅存一人逃亡他乡,马家庄变成“无人庄”。4月8日,日军在山西襄桓县杀害村民250多人,县城被烧成废墟,金银财宝被抢劫一空,仅王家商号被抢劫黄金3.2斤,银元2500多块,50两重的元宝36个,唐代古瓶两对,还有金佛、五面塔、古玩等。5月2日,日军在山西定襄县的王进村,杀害村民100多人,房屋1100多间。5月22日,日军又借开会为名,把四处逃难的220多个群众集合在城中集体屠杀,杀死200多人。5月26日,日军在山西平陆县的四疙瘩村,屠杀村民200多人。6月22日,日军在山西河津县东村一天杀害群众126人,绝户15家。8月8日,日军在山西平陆逮捕教师学生300多人全部活埋。同日又在翼城县、沁水县的西河、古镇、陈梁沟等村一天屠杀群众240多人,烧毁房屋1700多间。9月3日,日军血洗平定县马家庄,屠杀村民237人。同日,在小南村杀48人,大南村49人,几个村共杀害334人。

1940年5月,日军在山西五台山杀死秦钟等100多人,在山西灵丘县杀死群众100多人、在山西沁水县用毒气杀死群众80余人,在山西寿阳县杀死群众153人,19家绝户。8月22日,日军扫荡山西盂县的活川口,杀害群众108人,其中本村居民50多人,3户22人被杀绝。9月8日,日军围袭山西寿县韩增村,残杀村民364人,其中外村36人,本村39户被杀绝。9月19日,日军在山西寿阳羊头崖集体屠杀村民216人,20户被杀绝。9月21日,日军连续五天对盂县长池以北的村庄“扫荡,杀死群众200多人,烧毁房屋3500多间。10月24日,日军在晋中扫荡杀死平民800余人,10月26日,在山西定襄县屠杀村民200余人,在山西昔阳县西裕村屠杀村民386人,绝户25家。11月24日,日军在山西沁源县韩洪屠杀村民128人,在沙溪和顺县屠杀村民108人。12月24日,日军在山西寿阳县阳摩寺假借开会为名,把村民骗出,实行集体屠杀,211人惨死,43家绝户,制造了“阳摩寺大血案”。12月31日,山西岚县的日军血洗草子寨,杀死村民180余人,重伤48人,烧毁房子800余间,撤退途中在上寺 村又杀死群众80余人,绝户20家,全村仅有32人逃生。日本侵略者在山西犯下了滔天的罪行。

日本墓地墓碑的碑文记载,1938年高须初吉在河南杞县被击毙。1937年松元景一在河南大别山被击毙。对照这些战役笔者找到了日本在河南犯下的罪行。

1938年6月,日军在信阳市浉河南岸屠杀群众600多人。9月29日,日军轰炸信阳,炸死居民近千人。6月21日,日军在尉氏县的卢墓张村,屠杀居民126人。

抗日战争时期,我的家乡开封是日寇占领的沦陷区。听我母亲说,有一次她抱着孩子到外婆家去,日兵在开封西城门口守城,过往的中国人要向他们行礼。母亲亲眼看见有一个中国乡下老翁,到城里卖柴。他不知道什么是行礼,被守城的日兵拦住,不放行。日本大兵对着他大吼,其意是让这位老翁向他行礼,但日兵不会说中国话,乡下老翁更不懂日兵的吼叫是什么意思。旁边的中国人告诉他要向日兵行礼,但是乡下老翁还是不知道行礼是什么意思、而且也不会行礼。凶狠的日兵对他比划着刺刀。无人性的、穿着大皮靴的日本大兵,对着老翁的脸就是一脚。这一脚把老翁腮帮上的肉踢下一大块,这块肉连着腮帮,鲜血直淌。

日本军队侵入中国,所到之处奸淫、烧杀、抢劫,血洗了一个又一个的村庄,制造了一个又一个的惨案,中国大地血流成河、尸体遍野,古老的中国在日本的铁蹄蹂躏之下痛苦的呻吟。上面所列举的日军在中国河北、山西、河南杀戮无辜平民的惨绝人寰的罪行,相对他们在中国大地上的血腥杀戮这只是冰山之一角。

日军对重庆连年轰炸。1939、1940、1941年日本出动上万架飞机,连连轰炸重庆,炸死14000多人,炸伤15000多人,共有2万多幢房屋被炸毁。 

1947年2月,据行政院统计,中国军人作战死亡1328501人,负伤1769299人,失踪130126人,共计3227926人。被日军枪杀、炸死的无辜国民有2100多万人。全国军民伤亡总数约为2200万人,这些尚未包括台湾、香港、澳门、东北地区和没列入统计的其他解放区军民的伤亡数字。

1991年中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发表白皮书称:“现已发现(日伪时期)的这种万人坑就有80多处,有劳工尸骨70多万具。”

站在被击毙的日本士兵墓碑前,我思潮起伏,这些日本青年被军国主义煽动狂热,举起屠刀和机枪,屠杀无辜的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四处抢劫、烧杀、奸淫,犯下罄竹难书的滔天罪行。最终他们自己也死在中国,受到历史的审判,是罪有应得。

今天回首给中国带来了巨大灾难的惨痛历史,笔者唯愿不再有战争,愿世界和平安宁!


(作者系河南大学黄河文明与可持续发展研究中心暨黄河文明省部共建协同创新中心教授)

作者:李玉洁

编辑:王富聪 孙靖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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